女生们的小心机

2018-09-14 10:48:50 3
金谷家政

下学期开始,她们都要淡出学生会一线,做好交接班,主要是为了大学毕业后的前途作打算。

林冉想考研,但不知道叶眉的想法——你永远别指望从她嘴里问出真话。

番茄味的奖学金

唐敏在宣传栏里的国家奖学金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有些高兴,但又没有想象中那么雀跃。

走到一楼大厅,薛楠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挽住她气喘吁吁地说:“唐唐,你早上出寝室怎么那么快,都不等我一下。”“老刘的课前排座位总是难抢,我要不抢,你们哪有笔记抄。”

唐敏扭头看了薛楠一眼,她小巧的鹅蛋脸被冻得通红,但牛奶一样幼嫩的皮肤微微泛着光,唐敏突然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嘴唇被一阵穿堂风封住了。

抄下几个税务计算公式后,唐敏忍不住又想了一遍这笔8000元奖学金的用途:5000元要用来寒假带妈从云南老家坐火车来趟华西医大,这次必须找专家看下她的腰间盘突出,那些破膏药没一点效果。1000元拿给在山东读大一的弟弟买手机,让他不要攀比来着,但十八九岁的小男生哪能不比。

去年拿校级奖学金时,唐敏从留作生活费的钱里抽出300元,请寝室6个人去校西门外吃了串串。但今年,她想买一件新羽绒服。唐敏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袖口,衣缝裂了,露出发黄的白羽绒。这还是3年前刚来上学那会儿,表姐给她的。

那家外贸店就在串串店旁边,她每周做家教回来的路上都会瞥上一眼:粉红色的料子,有腰带,看上去漂亮利落,不像现在身上这件黑的,踢里趿拉,整个冬天自己都像清宫戏里的小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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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吃饭,唐敏跟睡她下铺的谢静雅坐到一起。要是没有社交,薛楠和郭彤也会出现。静雅瞟了眼唐敏的餐盘,从自己盘里夹起两块粉蒸肉,撂在唐敏的米饭上,“唐唐,你怎么还是只吃一个素菜!”她气鼓鼓地说,“就只有你,一到冬天就开始瘦!”“早上吃的肉包太腻了,”唐敏笑笑。

白白胖胖的谢静雅很可爱,人也善良,去年爸爸肺癌去世那会儿,静雅偷偷非要塞给她400元钱。

不知怎么,今天唐敏总觉得对面的眼神像在期待什么,但当她觉得粉蒸肉同时黏住了舌头和脑袋。下午没课,唐敏做完家教回来,又盯了一眼那件模特身上的粉红色羽绒服,橱窗上标出的折扣又低了。

晚上熄灯后是例行的卧谈时间。“彤姐,明天晚上吴浩约我去小酒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再帮我化一个妆呗!”是薛楠。

“你丫不会自己化吗,我要去看电影,松哥从日本放假回来了。”郭彤没好气地说。松哥是郭彤在日本留学的男朋友,去年来请大家吃了一顿日料。唐敏把三文鱼片裹满了芥末才勉强咽下去,打了好几个喷嚏。

“哎呀,我化妆技术没有你好嘛。你不去算了,诚诚薇薇你俩去不去?”

门口飘来周诚有气无力的声音,“我俩明天要去贵州同学会。”

“算了,唐唐跟静雅问都不用问,”薛楠叹了一口气,“唐唐记得明天借我抄税法课笔记,我完全都听睡着了。”

“唐唐我也要!”郭彤的声音,她接着说,“今天买面霜送我一瓶爽肤水小样,明天唐你记得找我拿。”

“嗯。我知道。谢谢彤姐!”唐敏说。唐敏说话都很少,她喜欢听。她有时觉得挺幸运,住在一个挺单纯的寝室。

只是她会感到自己跟大家的距离时远时近。当她们讨论一道费劲的题时,她感到跟她们很近,但当她们谈论化妆酒吧,她又觉得很远;跟谢静雅一起去澡堂、一起上自习的时候,她觉得两人很近,但静雅吐槽校团委工作时,她感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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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突然失去了话题,沉默了好一会儿。唐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这两天天太冷了,好想吃海底捞,他家出了番茄味的锅底。”还是薛楠。

“你不是前天才去吃了钢管厂的串串吗?”

“串串的幸福程度哪能跟火锅比?”

又有人打了一个哈欠。

“你们知道吗,咱们唐唐拿国家奖学金了。”

唐敏已经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了。宿舍终于彻底安静了。她的眼前出现了那件粉红色羽绒服的影子,像是穿在了自己身上,又像穿在了薛楠身上。

接下来的一周,唐敏总觉得事情哪里有些不对劲。连续三个早上,不到7点谢静雅抓起包就急匆匆地冲出门,“口语小组要打卡,迟到了俯卧撑。”她满脸歉意。

再催薛楠时,坐床上对镜子描着眉毛的薛楠笑嘻嘻地:“反正我都坐最后一排。”唐敏愣了愣,“那笔记我给你放桌上了。”晚上回到宿舍,唐敏发现本子好像没有翻动过。

爽肤水的事情郭彤没提,唐敏也不好意思找她要。

周四去澡堂的路上,唐敏不经意回头,看到了十来米外拎着澡筐说说笑笑的周诚跟张薇薇,她停住,想等她俩一起。张薇薇看见了,摆摆手,“我俩还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

中午,唐敏打了饭和菜,在一个角落坐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好几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澡,一个人自习了。卧谈会也因为郭彤和薛楠晚上都没回来取消了。她并不觉得这样不好,一个人能更专注地做事情,只是她想多听她们说说话。

税法课那天上午,阴冷的西南小城天空中飘起了零星小雪。坐在教室第一排靠窗户,唐敏突然感到有些冷,她点开微信,在寝室群里发了一条信息,“晚上有没空?下雪了,想请大家去吃海底捞。”在这个名为“小时代2.0”的群里,唐敏的名字叫“崇光”,是薛楠帮起的。

林潇、南湘、顾里、宛如、顾源一个接一个开心地蹦了出来。“哇塞火锅!”林潇说。“崇光我爱你!”南湘说。

那天晚上,唐敏点了番茄锅底,点了一份肥牛,两份鸭肠,两份鲜毛肚,一份耗儿鱼,还有豆腐海带好多素菜,还请服务员现场表演了花里胡哨的扯面。她们喝了五瓶啤酒,唐敏也喝了小半瓶,脑袋晕乎乎的,但她感到全身暖暖的特别开心。

她们一起唱着歌走回寝室,路上唐敏又看到了橱窗里的那件粉红色羽绒服。暗黄色的灯光中,她突然觉得衣服也不是那么好看,真的,两边的袖口都还有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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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记和叶主席

在校团委三楼办公室的楼梯拐角处,林冉差点撞上夹着笔记本急匆匆往外走的叶眉,她看到惊讶在叶眉的黑框眼镜后一闪而过。

“许老师也叫你了?”她苦笑着对林冉说。

林冉点点头。

林冉是这所985、211财经大学的公共管理专业大三学生,在校团委实践学术部实践组担任副组长,叶眉是她的同班同学,实践组组长。林冉在写个人简介时总想把“副”字抠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时,叶眉瞟了一眼林冉的牛仔短裤,嘴角向上微翘,“天气预报说明天都要下雪了,还穿这么少!”“真要下雪?别忘了冰糖葫芦,”林冉哈哈一笑,“你说过下第一场雪要请我的。”

北方凛冽的寒风中,林冉每天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斗志再昂扬一些。她也是院团总支副书记,这个“副”字她能愉快地接受,因为书记无一例外都是老师。自从大三兼任两个要职后,林冉果断踢掉了吉他社和篮球队两个“民间组织”。

在办公室里,林冉挨了主管许老师一顿骂,“统计表上要有学院党总支的盖章,这么重要的一点你们怎么忘记了!”林冉有些惊讶。

盖章工作是叶眉曾经提过,但当时林冉正在忙数据统计,推脱了一下——不知道叶眉刚才怎么跟许老师说的,唉,算了,也怪自己推辞得太含糊了。

不过,这会下到一楼楼梯口,林冉决定收起无谓的委屈。她对着大镜子审视自己,感到跟大一时的“球状物”比,现在短裤配长筒棉袜的自己已经脱离了丑的范畴。

叶眉也不美,但叶眉有胸;叶眉乌黑的眼睛里有随时流转的奕奕眼神,不像林冉眼白过多;叶眉有男朋友,她没有。她讨厌跟叶眉比较,又忍不住这样做。

林冉决定直接回宿舍,已经傍晚了。一阵风吹到她露出来的膝盖上,她哆嗦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周前拍脑袋开玩笑,让叶眉请冰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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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学院团总支副书记和学生会主席换届前,林冉犹豫再三,是竞选团副还是主席。“校级层面是团委领导一切没问题,实践学术部部长跟院学生会主席一样平起平坐,但在院里两个职位的关系还是很微妙。”一个要好的学姐说。

林冉能理解这种微妙,像实践部这样一个重要部门,在学院级别,就是归学生会管。

表达意愿那天,在学院办公室,林冉忐忑地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没等她开口,刚毕业没多久的书记高老师盯着她小拇指上的银戒指,眼睛在无边小圆片眼镜后笑成豌豆角,“怎么,有男朋友了?”

林冉愣了楞,慌忙说,“啊,没有,自己瞎戴着玩儿的。”高老师笑呵呵补了一句:“我倒是有贼心没贼胆。”林冉装作都没听见,把手缩到了膝盖上,深吸一口气,下决心申请团总支副书记——事务少一些,跑学院办公室的次数更少。

大部分时间里,林冉很庆幸自己的选择,但也有些状况。当各自如愿以偿的林书记和叶主席再相遇时,几乎每一次,林冉都感到叶眉的微笑中有一些揶揄。

叶眉还喜欢在例会上直接否定林冉的安排,或者事后报备地做些主张——回过头,叶眉总是微笑着解释,“啊,我就是见到他们人就直接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从容得让林冉鄙视自己的斤斤计较。

翻过年头都不是事儿。林冉对自己说。下学期一开始,她们都要淡出一线,为大四毕业做打算。林冉想考研,叶眉不知道——你永远别指望问出一句实话。

推开宿舍门,林冉看到内屋宿舍的范晓拎一个蛋糕盒子跟倪珊珊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外走。“今天我生日,请我们宿舍吃饭。”范晓眉飞色舞地跟林冉说。

“啊,生日快乐!”林冉说,她看到宿舍几乎所有人中差了一个叶眉,“你们不等等叶眉?”

林冉看到范晓和其他人的脸色刹那间暗了下来。“不要说她了。”范晓撇着嘴,径直往外走。接着走过林冉身边的倪珊珊小声跟她说,“平时跟我们玩得那么好,金融学考试的复习重点材料拿到了不告诉我们。”珊珊很气愤,“她夹书里的材料上勾画的重点,还跟她告诉我们的不一样。今天被我发现了。”

女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林冉身边。林冉听到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忽然想起了冰糖葫芦的味道。她一会儿就去食堂买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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